玩梗狂魔

【孟秀】站在圣阿德雷斯花园中的珍妮

 新节目的消息出来了之后回头改了一下这一篇,觉得自己莫名地一语成谶……早知道这样的话当初也不会写这个结局了

脑洞大致是 失去灵感的舞台剧编剧/作为灵感存在的舞台剧主角(lo主语死早写不清楚只好在这里说)

OOC有,意识流有

 

 



 

 

 

 

 

 

 

 









 

 

 

 

 

 “他们都知道我努力了。但人总是这样,除非亲身体会,他们不会知道人的心灵会遭受什么样的煎熬。”

 

 

 






 

 

              站在圣阿德雷斯花园中的珍妮

 -Jeanne-Marguerite Lecadre in the Garden Sainte-Adresse-

     

            Martin Wiley Woods × 韩东秀

 

 

 

 

 

 

 

 

  1.

 

  孟天在对方今天的第五句“God Damn it”中狠狠撂下电话,吐出胸腔内愤怒的一大口浑浊的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绿色的显示屏上灰色竖条微弱地闪烁几下以示抗议,然后就再没了动静。此刻电话那头的詹姆斯·奥夫斯大概抓着电话筒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不过孟天完全不在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设想还会使他的心情稍微好上一些。

 

  韩东秀坐在床沿,抱着枕头,侧过身子颇有兴致地冒出一句,“我猜又是詹姆斯打过来的。”

 

 “不然呢?还能是吴雨翔来找我索要他的袜子吗?”孟天没多少好气地回答,顺手抄起一旁乱叠的几张手稿揉成一团——这个动作也失败了——他用力将不成器的纸张丢进了垃圾篓。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暴躁了?”韩东秀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想不出东西来,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帮你找回灵感。去把光碟里的Into The Woods再听一遍,下楼跑几圈,或者我帮你弄一杯巧克力奶昔。”

 

  孟天摆摆手,“算了吧,我不想喝。”

 

 “哇喔,”韩东秀挑起一边眉,“今天开始连巧克力奶昔都失效了?”

 

 “如果下星期的詹姆斯仍然不懂过了凌晨五点才能给别人打电话的礼仪,那巧克力奶昔是该失效了。”孟天看上去心不在焉,“见鬼,我一晚上都没合过眼。”

 

 “去找范冰冰要一张合影,然后邮寄过去。”

 

 “啊哈。”

 

 “或者交稿的时候拿鸡蛋扔他,在超市里买两箱的鸡蛋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从谁哪里学了那么多坏伎俩?”

 

“言传身教。毕竟我有位很好的老师。”

 

  孟天勾了勾一边嘴角,转头过去看他。韩东秀的笑容在天边探出的半片晨光中有些泛白,套着睡觉前还没换下的白棉衫,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融进日光里。“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再睡一觉,孟天。”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宝贝。”

 

  孟天揉着眉心,重重地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息,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他绕过电话机走到韩东秀跟前,抬手刮了一下对方的脸,“昨晚睡得好吗?”

 

 

 

 

 

 

 

 

 

 

 

 

 

 

 

  2.

 

  “你放盐了吗?”

 

  “什么?”孟天手中的牛奶还在和巧克力碎屑借着搅拌器抵死缠绵,他在机器运作的高分贝噪音中努力拉高音调。

 

  “我说,你放盐了吗?”韩东秀的嗓音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含混不清,“这片方包味道像白开水。”

 

  “盐?哦对,我没放盐。我们上次把盐放在……”

 

   他的话只从口中脱出一半就忽然止住,发觉耳边刮起一阵温和但存在感极强的气息。站在他左手边的韩东秀弯下腰拉开下面的橱柜将盐罐拿出来。“就算我永远只把盐放在第二个橱柜,你也从来没有记得过。”

 

  “我只是没有回想起来的时间。”孟天手里搅着牛奶嘟囔,“你走路都没有声音吗?”

 

   韩东秀嗯了一声,扭头要去拿装食盐的勺匙,被孟天叫住了,“等等亲爱的,我觉得还是放糖更好。”

 

  “驳回。”对方毫不动摇地从盐罐里勺起一勺盐,“早晨不准摄入糖分过高。我今天就要开始控制你的糖分摄入量,否则你早晚死于糖尿病。”

 

  “这不公平,我每天摄入的糖分严重不足。”

 

  “抗议无效。现在,把牛奶和这个拿到餐桌上,我们要吃早餐了,孟天先生。”

 

 

 

 

   当三分钟之后早餐被摆到餐桌上时,客厅的电话却非常不识相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孟天听来简直尖锐得要刺穿他的耳膜,他看着韩东秀,对方一边拉下挽起来的袖子一边眨眨眼,“看我干什么,我不会帮你接的。”

 

  “别这样秀秀,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所以我不介意。”

 

  “你难道希望我和他之间有一个人死于非命?我和他就算只是对话,早晚也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孟天走到他身后,下颚搁在韩东秀的肩膀上,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肢,然后拉长了声音。“我还没有赚够稿费给你买订婚戒指就要英年早逝了,你一点也不动容?”

 

  “有点出息行吗。”韩东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手,笑着骂了一句,“过去接电话。”

 

   孟天撇撇嘴,还是乖乖地松开对韩东秀的禁锢,拖拉着步伐来到电话前拿起话筒。“OK,Guys。”他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你是因为想再听我骂回你那五句God Damn it才打回来的吗?”


  
   电话那头尴尬地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我骂过你这个?”

 

  “抱歉小公主,我以为是詹姆斯那个混账。”孟天笑着揉了揉眉心,“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你的袜子丢了?还是你又买了新袜子?”

 

  “这不是玩笑,我的每一对袜子都很神圣。”吴雨翔声音温柔但是很严肃地回答他,“普雅说下周三我们可以开个聚会,我觉得应该请你来。”

 

  “‘我们’指的又是谁?”

 

  “加上你总共就十一个人。你知道都有谁。”

 

  “所以你的意思是,”孟天停下话语脑子里思考了一下,“宋博宁和大卫·科洛索夫,都会去?”

 

  “宋博宁会过来的。黑木本来也要参加,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们他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

 
  “詹姆斯·奥夫斯也会去?”

 

  “当然了。你不会介意这个,对吧?”

 

  “Yeah,Yeah。当然了,没问题。所以我要不要顺便把要给他的稿子一起带过去?秀秀也可以一起去吧?”

 

  那边的静谧持续了一阵,孟天甚至隔着话筒就能看得到对方脸上显得滑稽不已的怜悯。“可以。”吴雨翔轻轻叹了口气,“谁都无所谓,但前提是你答应我你真的会出来。”

 

 “……谢了。我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后孟天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吴雨翔的刚才反应也不是无中生有——他确实有两年多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和外界保持联系了。创作剧本的失败、编排剧目的繁忙还有寻找赞助商吃到的无数次闭门羹早就组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让他的热情和青春都日渐消弭。但是如果从前的好友们有这样的邀请,出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孟天这么想着脑内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转过身,对着厨房里忙的人提高了嗓门以此彰显自己的兴奋感,“秀秀,小公主打电话过来了,问我们后天早上有没有空出去一趟呀。”

 

  厨房那边没有回话,孟天眨了一下眼,“你不想去吗,秀秀?”

 

 “……”

 

 “小公主难得盛情邀请,我还想在KTV看看他的唱功有没有长进呢。”孟天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继续不依不挠,“如果还是江山易改,那我就要考虑让你去教他了。他在这方面总是有奇怪的自信。”


      
 “秀秀?”

 

  还是没人回应。孟天从餐桌上起身,在家里搜寻了一圈,确定韩东秀是出门上班了。对方做事一向细致,但厨房里的调料罐都没有放回原处,碗池里的碗碟也都没有洗,看来走得很急。

 

  事实证明,与他相比韩东秀的厨房经验并没有高出多少。孟天抱臂四下扫视了这片和他离开前惨状不差分毫的流理台,然后叹了口气,挽起衣袖认命地开始动手清理。

 

 

 

 

 

 

 

 

 

 

 

 

3.

 

 

   他在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上漫长的一觉之前,就该想到这一切其实已经不对劲。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脑内像抽出了真空时,韩东秀总会是灌进他大脑里的氧气。而他因为氧气过度而开始氧化,韩东秀却不见了踪影。这个认知突破了他理智里对对方的理解和体贴,变得前所未有地尖锐和聒噪。

 

  “我回来了。”傍晚时玄关处响起韩东秀温和的声音,隔着一个客厅听上去有些朦胧。孟天没做反应,依旧紧皱眉头,两指用力摁住自己的睛明穴不停地在桌面上敲着右手手上的笔帽。直到韩东秀走进卧室,急急忙忙在床边放下公文包脱下风衣,弯下腰迅速在书桌前的孟天脸上留下一个吻,“抱歉我回来晚了。还顺利吗?”

 

  “不,没关系。”孟天干巴巴地回答,“就算你不回来,我的进展还是这个见鬼的状况。你完全没必要觉得羞愧。”

 

  “你今天怎么了?现在觉得累吗?我去做晚饭,你先到床上睡一会吧。”

 

  “得了,晚饭从来都是我做的。”孟天语气冷淡地打断他,“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哪怕掐着时间早回来一分钟我都会感恩戴德。”

 

   韩东秀站在他背后的床边,似乎被这话呛了一下。“别这样,Martin。”他放轻了语气,最后一个单词尾音微微上扬,孟天知道这是韩东秀准备撒娇或者说服别人的前兆。“你应该理解我很忙。就像你也有很多工作一样,我们都说好了的。”

 

  “好极了。我当时有没有和你说好分居时怎么分配财产?”

  

 

 

 


  

 

 

  接着他们之间保留了一段很长的、以书写在A4纸张上的沙沙声为背景的阒寂。孟天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握着手中的钢笔,锃亮的笔头在纸上小幅度地来回辗转,只留下一条长长的、濒死心电图一般的黑线。他这下是真的被自己的恐惧冲昏头脑了,孟天有些挫败地想,他本来无意用这样的口吻和韩东秀讲话,尤其是他明白此刻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但孟天发现自己无法收住,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他脑内意识里无声地萌发一颗芽,温柔又残酷地缠紧了他的肝脏。

 

  最后是韩东秀先开的口。“我们……”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微不可闻的试探询问,“我们都没有说好那些事的打算对吗?”

 

 “如果你指的是把我的前两份作品出版,没有。但是关于分居,我确实考虑过。”

 

 “孟天,自从我们同居后,我和你几年来之间的交流中就没有财产分配或者分居这种话题出现。我们两个人都不喜欢这个话题,所以也没必要把它列入,对吗?”

 

 “你是这样想的吗?”孟天拔出笔盖试图将笔尖插回,微微发颤的手却险些让笔头划到自己的皮肤。“结婚前要签署合约,出版书籍要申请版权,而我们还只不过是同居人的关系呢。”

 

 “你——算了。”韩东秀挫败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头发,拿起大衣朝门口走去。“我先出去一趟。”

 

  “去吧。”孟天背对着他,盯着墙上的油画闷闷地说,“考虑一下我们之间有关这栋房子的合同,说不定你回来以后甚至都可以起草了。”

 

  韩东秀拉开门闩之前转头看着他,眉头轻轻拧起来,看上去好像有些难过。最后他说,“九点半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门合上的同时孟天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从指缝间脱力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体由下而上翻滚的血液几近冷却。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了墙上那幅挂在画框里的莫奈的油画。他已经很多次向韩东秀抱怨这种毫无意义的仿制品挂在这里只会让房子看上去更像个被人废弃了的旧住所,但韩东秀从来不同意撤掉这幅画,仿佛这幅画才是他的归属一样。现在好了,他们如果真的要分开,他终于可以不用在见到这幅土得掉渣的作品了。

 

  当时站在高凳上把这幅画挂好的韩东秀侧过身,朝着他笑起来。你看不出这幅画里有什么吗?

 

 看什么呢,这幅画里又没有你,孟天想。你不会穿一身晃眼的白裙,从我搬来之后你也再没有到阳光底下待过哪怕一秒。他保持着这个仰头的姿势没有动作,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自内到外都已经麻木,但仍有一节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腔让他喘不上气。

 

 

 

 

 

 

 

 

 

 

 

 

 

 

 

  4.

 

 

   出于遵循他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所以我去找他就是我理亏的宗旨,孟天最终没有出门找很久都没有回来的韩东秀,他拉起被子,头闷在枕头里酣畅淋漓地睡了一个无比漫长的觉。等到他再睁开眼,天边连落日的余晖都消弭殆尽,夜晚富有人情味的灯光铺了满满一片在城市上方。

 
  他还在想着韩东秀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回来,坐在床边俯视了一会忽然对窗外的灯火有些厌倦,走上前去拉上了窗帘。最后一丝光线在帘布间缝合的那一刻,孟天突然想起吴雨翔的邀请他还没有作答复,又急急忙忙转回客厅抄起电话,摁下号码前他来回斟酌一番,拨通后还是拒绝了对方。

 

  撂下电话后他陷在沙发里,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合上眼让向后仰头,后脑贴在沙发边沿上。

 

 “今天的Wiley Question。”有人在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Avenue Q在百老汇一共演出了多少场?”

 

  “2534场,连续演出6年。”孟天拉下那只手,眼睛仍然阖着,重重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才松开,“问什么都不能问我Avenue Q,我太熟悉了,Darling。”

 

  “我想帮你找回点灵感。”韩东秀笑了笑,“不过算了,你连固定放在原位的盐罐和我都不一定找的到,想要找回灵感对你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你可不是固定在原位的。”孟天斜靠在沙发垫里,头偏到了一边。韩东秀从他背后有节拍地绕过沙发走到跟前,孟天任由自己被对方牵着的那只手随着韩东秀绕了半个圈,又缓慢地滑出对方掌心。“我今天先是灵感离脑出走,然后又几乎找不到盐罐,最后还有一转眼就找不到的你。”

 

  “很多时候你忽然看不见的东西,它们不一定是真的丢了。”韩东秀模棱两可地回答,走到窗台前把紧掩的窗帘拉开,“我告诉过你,如果什么东西你找不到了,就闭上眼睛,深呼吸,把你的所有注意力统统放空。再睁开眼睛,就能知道这个东西只不过是刚才被你的记忆力暂时遗忘在了原地。”

 

   孟天被这段话的幼稚逗笑了,但还是十分配合地用力闭上眼睛,按照韩东秀说的那样,规规矩矩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把脑子里所有集中的注意力都抛开到一边。他再睁开眼,韩东秀倚在窗口,眼里好像有夜晚时城市上空的零碎灯光。

 

  “现在找到了吗?”韩东秀笑着问他。

 

  “找到了。”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嗯,我想想——我好像看到一个更好看的韩东秀了。”

 

   对方柔和地嗤笑一声,“油嘴滑舌。”随即韩东秀把笑容收起来,在窗前灯火通明的背景下注视他,目光让孟天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孟天从来没有宣之于口,但他很清楚他对于韩东秀这样的眼神毫无办法。对方的眼里包裹的情愫像是还有无法言尽的话语和数以万计的词句能够描绘出来,孟天一对上那样的眼睛,就会想起当年百老汇舞台上的自己。鲜花,倒彩,欢呼,冷眼,陪伴和背叛,友情和孤独。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为回忆而冷战不止。

 

  他又想到那幅画,翠绿的枝叶和妇人的倩影会让画面变得明媚,但是一旦这个世界转入黑夜,可能那幅画里,所描绘的就会有所不同。韩东秀看他的眼神,或许就是那幅画在黑夜中所展露给他看的。

 

 

 

 

   

  “紧张会影响你的效率。”

 

  “我不是紧张,我只是在压力下习惯长期焦虑了。”孟天斜倚在沙发上,看上去表情空白。“要是你有个每天固定拨号炮轰催促你的编辑,和一群直到最后的短暂失联前还在绞尽脑汁挖苦你的朋友,你也会有长期焦虑的。”

 

  “如果有人要在你生活里扮演柔情角色,那另外一些人就只能负责让你焦虑了。每个人在你的生活中要做的总是不一样,你每个人都得面对。”

 

  孟天侧头淡淡地望着他,沉默了一会。“那你呢?”他看着韩东秀缓缓地转过身,“你对我来说应该属于哪一种?”

 

 “哪一种,哪个人,哪类意义——本来就没有这种说法。我站在这里就只是站在这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孟天。”

 

 “听上去可真有意思,”孟天勾了勾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就好像你是我剧本里的哪个角色一样,毕竟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可不比在女主角身上的少。”

 

 “心思总是会有回报,那全都是你的努力。”

 

 “他们都知道我努力了。但人总是这样,除非亲身体会,他们不会知道人的心灵会遭受什么样的煎熬。”

 

 “现在可不是气馁的时候,大编剧。你最后理所当然会发光,但这其中经历什么,要你自己去体味。”韩东秀背对着窗台的日光眼神柔和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光线暴露下浮起的尘埃。“你有那样的功力和质量。就算哪一天你真的变得像Joe Gillis那样,也不至于一无所有,只要找到一个精湛的演员做你的欣赏者和赞助商,你就可以重铸辉煌。”


  
  “你是我的Norma Desmond吗?”

 

  “不是。”韩东秀说,“我不会杀了你,你也不会抛弃我,Martin。”他站在那里,摊开的双手像是想要跳一支Salomé的舞,但最后他的手还是放了下来。“但我是为了你笔下的歌声和舞蹈而生的。如果没有它们,我也就没有必要出现了。”

 

  孟天愣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和他说什么,但已经找不到对方的任何影子。油漆墙面上挂着莫奈那副青树翠蔓的仿制油画,画中妇人白纱的长裙被日光和绿植衬托得朦朦胧胧,似乎眨眼间就要化为日光。

 

 他环顾四周,发现夜晚的钢琴房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韩东秀就热衷于在这栋房子里和他玩失踪的?

 

  他这几年来来回回搬过十几次的公寓,对孟天来说,睡在哪个国度和城市的床上,枕着哪个枕头盖着哪张被子,看着哪扇窗外哪几颗星星闪着暗淡的光,都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韩东秀如果在,这一面冰冷的墙起码会染上鲜活的色彩。他此刻滑稽得像缺乏大麻的吸毒者,满心焦躁,神绪混乱,对任何创作都毫无头绪,不得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另一个人的敲门声在玄关响起。孟天依赖韩东秀依赖得太过理所当然,就像他创作音乐是能把自己的精神毫不费力地贴附在那些一霎而过的细碎灵感上。韩东秀甚至还没有全身而退,他已经在恍惚间狼狈不堪地扑了个空。

 

  他向来喜欢控制一切,在失手丢掉了韩东秀这个筹码时忽然有些慌张。孟天抬手抓了抓自己还没打理好的金发,韩东秀和他说到时候回来会和他打电话……到时候……到时候是几点来着?

 

  他想找点事情做,电视机刚刚才关掉,短时间也看不了光盘里的音乐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的孟天决定还是要把今天因为詹姆斯而牺牲的那杯巧克力奶昔补偿回来,这么一想心情就开始好了些,他兴高采烈地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开了电磁炉,手脚麻利地将早上就洗得一尘不染的杯勺放置好,打开橱柜一个不落地拿出调料瓶。

 

  但是他打开砂糖罐的那一秒,忽然想起韩东秀要严格控制他糖类摄入量的那句话,又狠狠地将勺子摔进砂糖罐里。然后他背靠在厨房冰冷的墙上盯着地板出神,没有开灯的黑夜中原本乳白色的瓷砖呈现出一种褪色的错觉。孟天在一片灰暗中伸出手指数了数,然后他发现,韩东秀已经将近十个小时没有回来了。

 

 

 

 



 

 

 

 

 

 

 

5.

 

  孟天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韩东秀,书吧,录音室,歌剧院,两人最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他找遍了他所能想得到的一切地方。让他没料到的是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冷淡,就好像韩东秀的突然消失是常理之中。

 

 “问我还不如问你自己。”大卫皱着眉头也不抬,钢笔在白纸上一秒不停地挥舞,“真不理解你们这些人的逻辑,有时候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你懂什么。”孟天盯着他那张排满了涂改痕迹和不明线条的论文,“我和秀秀光用眼神就能够交流。”

 

 “那你就去看他的照片吧。”大卫手上唰地一声又翻过一页纸,“深情地端详上几分钟,然后用你们之间的心灵电波去感应到你的小男友到底去了哪里。”

 

  秀秀可是比你大了几岁,这是什么态度。孟天双手抱臂,用难以置信的强调喷出一口气,在骂出口前把视线移到别处。罗密欧靠在墙角边,略带歉意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估计是想说大卫最近被他的论文弄得焦头烂额才会口不择言——孟天大致都能猜得到。虽然他和他的朋友们之间已经相隔了两年的裂谷,但朋友们似乎都没怎么变。而他已经变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钥匙圈在孟天手里翻转了几个圈,他歪头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和朋友们挥挥手告别就离开了。

 

 鉴于这是大卫·科洛索夫发出的足够恶心的忠告,他仔细想了想,或许真的有极小量的合理成分存在。韩东秀没有和他拍过照片,有点自恋的韩国男人以前也会架着手机对自己的脸拍几张,但从来没有把成品发给过孟天,所以这个寻找渠道又该作废了。

 

 这么一看,虽然听上去有点可笑,但他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是坐在原地等待。在韩东秀还没有失踪的时候,孟天一直以为自己的灵感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不堪的东西,他的思绪仅仅出轨了一瞬,所有创作灵感就在笔尖弥散得悄无声息;而他现在才意识到韩东秀也是一样。韩东秀的存在本身就太过缥缈,以至于他不见时,孟天甚至捕捉不到他丢失的那份质感,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后也只是抓了个空。

 

 

 

 

 

 

 

  他坐回卧室的书桌旁,拿出稿纸想写点什么以此转移占据了他整个大脑的焦虑情绪,但他拿起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肯定什么也写不了。韩东秀告诉过他,如果你不按照你大脑中想象的规律走,那你的创作就会一直滞留在原地。孟天这时候就笑着闭上眼睛,等待韩东秀铺着薄茧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抚上自己额头,仿佛对方指尖虚弱的温度真的能喝停他内心翻腾的波澜。

 

  韩东秀说了会打电话,会回到家里找他。孟天盯着手机上报时用的加粗的黑体数字,屏幕暗下去他又伸出手去重新点亮。他揉碎第三张废弃的稿纸,抬起头看着那幅老得掉牙的油画,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离凌晨只剩一个半小时,这个小骗子怎么还不回来。

 

 

  We've just been introduced(我们才刚刚认识),

  I do not know you well(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你),

  But when the music started(但当音乐响起),

  something drew me to you side(我情不自禁地靠近你);

  so many men and girls(男人们和女人们),
 
  Are in each other arms(都挽着对方的手臂);

  It's made me think(这让我想起),

  We might be(我们或许),

  Similarly occupied(会有相同的心情),   

 

 

 

 

 

  去他|妈的幻听。孟天咬着牙捂上耳朵,纵使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毫无用处。韩东秀曾经坐在客厅翻着好几本他连标题都读不懂的书,有模有样地念着Richard Steele的话:要闭起耳朵,远不如闭起眼睛那么容易,这件事我常感遗憾。

  

 

 

Shall We Dance(我们跳一支舞吧)?

On a bright cloud of music shall we fly(借着轻柔的节拍我们跳一支舞吧)?

Shall we dance(我们跳一支舞吧)? 

Shall we then say goodnight and mean goodbye(我们是否能互道晚安而不是再见)?

 

  

 

 

 

 

  ——够了。上帝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孟天扔下钢笔将惨不忍睹的草稿揉成一团,冲出了卧室,却被客厅里站着的韩东秀生生止住了脚步。他进卧室前没有开灯,韩东秀靠在桌沿悠闲地摆弄着窗帘,在一片昏黑中看到了他,稍稍偏过头去。他背后的墙上就是那幅孟天不想再看见的油画。

 

 “你去哪儿了?”孟天艰难地开口。

 

 “这句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韩东秀看上去不太高兴,“我说九点半打电话来找你,然后你就在卧室里搞了三个半小时的灵感创作?”

 

 “我他|妈哪知道你——算了,你在这儿就好。”孟天觉得自己耗尽了所有积蓄的力气,他顺手拉了件像样的东西坐下,垂下的头颅深深埋进两手之中。“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韩东秀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他说,“看来过度用脑会导致智商退化的说法是真的。今天是美国独立日,我们要喝几杯吗?”

 

 孟天闻声从两手间探出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今天是独立日?我怎么不知道?”

 

“管他呢,反正我想过。”韩东秀耸耸肩,转身轻松地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酒,“你不是最喜欢这个节日吗?”

 

 孟天盯着他弧线舒缓的侧脸,觉得他真是没多少变化。韩东秀一笑起来嘴角和眉眼就轻轻地荡开熟练老成的弧度,却从未在脸上落下岁月的痕迹,好像还滞留在二十五岁的时光里。而他已经快四十了,前额垒起一层又一层的裂痕,苍老隐匿在他的眼角边悄悄地、无力地下垂。

 

 

 

  

  Oh,perchance(噢,或许),

  When the last little star has left the sky(当天边剩下最后的星辰),

  Shall we still be together with our arms around each other(我们仍然能相拥着跳舞),

  And shall you be my new romance(而你能成为我的恋人吗)?

 

 

  

 

 

 “品味真糟。”孟天啧了一声,“你就不能把这种噪音关掉吗?”

 

 “这可是美国的。”韩东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如果你记得,当时是你拉着我熬夜看这部电影看到凌晨两点半。”

 

 “暹罗国王和英国寡妇的爱情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我更愿意听百老汇。”

 

 “那你想换哪一首?Into The Woods?我起码陪着你听了不下二十遍。”

 

 “Sondheim是百老汇的霸主,懂吗,亲爱的?或者在我开音乐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不去听它。”

 

 “但我不能。”韩东秀的眉眼忽然间都舒展开来,颇像一个得逞的笑容,“要闭起耳朵,远不如闭起眼睛那么容易,这件事我常感遗憾。”

 

  孟天意识到自己被下了套,不甘心地决定闭上嘴不和韩东秀讲话。然而下一秒这个念头就因为韩国人的动作而彻底打消,“你要干什么?”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一张,但不能是Into The Woods。”韩东秀蹲在不知积了多少灰尘的DVD前,那架高大的东西看上去摇摇欲坠,不堪触碰,但他毫不顾忌地在里面动手翻找起来。“毕竟你家这玩意儿看上去还挺多的。Les Misérables?”他转头冲着他晃了晃一叠唱片。

 

  “不不不,别换。我喜欢这首,非常喜欢。”他看见韩东秀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继续在唱片架上找,“Avenue Q,Sunset Boulevard,Miss Saigon,Cats……我记得有一张Elizabeth,你放在哪儿了?”

 

  “找不到应该就是丢了。”孟天满不在乎,“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那张是德版的。”

 

  “吴雨翔听到这句话会不高兴的。”

 

  “我不记得你喜欢那个。而且如果你需要,Mr.Wiley随时准备为你一人而演出,先生。”他说着弯下腰行了一个夸张的舞台礼,韩东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好吧,我都快忘了我眼前还有一位百老汇大名鼎鼎的新星。你的一张票值多少钱,Mr.Wiley?”

 

 “Well,看在先生你如此迷人的份上,七折优惠。如果想听德语需要额外支付。”

 

  韩东秀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你可不会说德语。我猜你的德语比你的情话水平还要糟糕。” 

 

 “Elizabeth有韩语的版本——”

 

 “不,也别提韩语,我对你的韩语真是不敢恭维。”韩东秀挥了挥手,一脸的不关心和嫌弃。他不紧不慢地将两个高脚杯斟满暗红色的液体,在孟天气馁的注视下塞回瓶塞,将酒瓶放回置物架。

 

  “但是你的舞技还是件说得过去的事情。”韩东秀在音乐的间奏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朝孟天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不急不缓的四二拍上,声音里全是他熟悉的、浓稠而温暖的笑意。直到两人相隔的距离只能留下细微呼吸的空间,韩东秀压低了声线,跟着唱片里的女声念出最后一句:“Shall We Dance?”

 

 

 

 

  On the clear understanding that this kind of thing can happen(你要明白,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Shall we dance(我们跳一支舞吧)?

  Shall we dance(我们跳一支舞吧)?

  Shall we dance(我们跳一支舞吧)?

 

  

 

 

 

 

 

  孟天挑了挑眉,牵紧他的手,一只手臂绕道他背后去环住他的腰,在那一刻从韩东秀的身上触碰到某种一抚摸上去便会使感官颤栗的飘忽感。但他的五指与韩东秀的五指紧紧相扣,他的舞步与韩东秀的舞步永远一致,就像两人从前时每一次台下的默契排练和台上的完美配合。他们身高相近,视线相平,谁也不需要仰视或俯视就能将对方收进自己的全世界。

 

 韩东秀仍然在微笑,笑容与那时别无二致,所以他在韩东秀温暖的注视下也笑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阔别十二年的重逢的狂欢宴会。他们循着曲声转过一圈又一圈,节拍越来越急促,脚下舞步越来越快,从阳台转到置物架再退到电视机旁,视线从未离开过对方。

 

 

 

 

 

 

 

  “别乱动,”韩东秀在他想要凑近时眯起眼,口吻带上了威胁性,“在和女士跳舞的时候这样做你就死定了。”

 

  “你可是在这儿呢。”孟天带笑的蓝眼睛凝视他,“我永远都不会和女士跳舞了。”

 

  韩东秀眯了眯眼似乎想指责他油嘴滑舌,但还是没说出口。“这是规则,Martin。”他最后说,“我以前告诉过你什么事情都不该从轨道上偏离。即使你的思维比谁都开阔、创意永远都用不完也一样。”

 

 孟天翻了个白眼,“我搬来这里住可不是为了听你讲大道理的,Darling。”他看见韩东秀不太赞同地看着他,“如果音乐剧里有枯燥的东西就需要被淘汰,这就是Mr.Wiley的规则。”

 

“我说的是这场游戏的规则。”韩东秀轻轻说了一句,回应他的是孟天毫无征兆地转身起跳,在空中连续转出好几个圆圈,直到他自己都有些眩晕才肯停下。

 

他想要带起一个回旋再收束手臂,将韩东秀拉得更近一些。这样的动作孟天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但他却在旋转时向前扑了个空,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仿佛自高空向下坠落,耳边刮起的气流淹没了唱片里的歌声。

  

 

 

 

 

 

  音乐在即将结束的前两拍戛然而止。

 

  孟天踉跄几步扶住了一侧的书桌才站稳。世界像是陪他做了一个巨大的旋转,他前一秒还注视着韩东秀微笑的脸,此刻却只看得见红檀木桌上缓慢爬行的树木纹路。他和对方在中国的家具店里和这件红檀木桌打过交道,两个心智不成熟的青年为了配色和款式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争执以韩东秀在美国悄悄打电话订下了孟天看中的这一套木桌而告终。孟天两手撑着桌面一动不动,麻木的视线定格在只剩他一人的黑夜里,似乎动弹一下骨架皮肉便会顷刻间分崩离析。

 

  “所以,”他盯着桌面说,“你是因为我违反了游戏规则才离开的吗?”

 

 

 

 

 

 

 

 

 

 

 

 

 

 

 

  6.

 

 


 在他注视着那幅泛黄的油画时,他已经意识到它是一件仿真品,但他没有意识到连带着有关韩东秀的一切同样也是仿真品,他自导自演的、陈词滥调的一出三幕剧。韩东秀应该是他的音乐天使,或者是他的Drama Queen,就算是Norma Desmond也好,但韩东秀都不是。他本该消然无声地坐在一边,等到雪快融化的季节时就离开,但他没有,每到孟天被自己天才般的疯狂和偏执所折磨,他就会及时出现,以至于孟天觉得他能够一直存在下去。

 

 他在这场自我陶醉和闭目塞听里欣赏和沉浸了这么久,兴致勃勃地在精彩处给自己鼓掌,落幕时分却听不见观众的欢呼声音。孟天从观众席的前排站起来,看着空旷的一大片观众席觉得世人的不懂情调和庸俗冷漠简直不可思议,然后他回头,看见他的主角形影单只站在一束打好的灯光下,对他露出长久不变的笑容。

 

 如果没有人愿意成为孟天的观众,那他就将从舞台和荧光灯下撤离;但韩东秀愿意,他充当了孟天的观众,同时还充当他笔下的主角。他甚至都不需要化妆和灯光,只要孟天满怀创作激情地挥起笔,韩东秀甚至不需要准备台词就能朗声高歌。无论是在他事业的巅峰期和低谷期,韩东秀都毫无疑问地在他心中成为一个几近完美的艺术灵魂,而现在他仅仅是一时间丢了灵感,老化了自己的激情,他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艺术灵魂了。

 

 但是亲爱的,先别走。我曾有最华丽的舞台和最优美的编舞,我可以用瑰丽和烂漫粉饰空洞,用恢弘的合唱湮没台下的嘲笑,作品被冷落和践踏无可厚非,最起码我们可以维持他在我们脑海中美好的状态。

 

 然而这些,他连试图说服自己都做不到。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幻想踏进百老汇,走向世界,位居世俗目光的中央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可事实是仅当一个旁观者就快耗尽了他的半辈子,而他却还不屑于当一个旁观者。

 

 如果没人在意和看得见百老汇大名鼎鼎的Martin Wiley Woods,他想,他就冲到那些大腹便便、叼着雪茄的居高临下还不懂得欣赏和尊重别人艺术的评论家们面前,将他们不可救药的品味都酣畅淋漓地痛骂一遍,把那些丝毫不尊重他心血的舞台道具全都在地上摔烂,然后趁着瓢泼大雨冲到小巷里哭一场,把身心唾弃的污泥都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四下遥望,这个世界本没有什么能让他卑躬屈膝地去委求原则和初衷,除了他对音乐剧的爱。

 

 这个时候韩东秀不是总会在的吗?他去哪儿了?

 

 

 “嘿,别激动。”有一双手从他后面轻轻覆在他眼睛上,“我告诉过你,如果找不到什么了,就冷静下来,先把注意力放空。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他有些颤巍地把眼睑阖上。

 

 “深呼吸。”

 

 “深呼吸。”他往肺里灌入一口冷气。

 

 “注意力放空。”

 

 “注意力放空。”

 

  他的注意力还没有如实放空,就知道这样做没用,但他还是照做了。孟天觉得那几秒他像是把自己的意识关进了不见天日的黑屋,一个世纪般的十几秒过后又打开门将它放出来,然后张开眼,尘屑安详地在他四周缓慢飘荡。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再出现了,孟天转头仔细又艰难地朝阳台的光亮处看去,韩东秀没有在那里替他拉开窗帘,然后转过身邀请他跳舞。

  

 

 

 

 

 他们都知道我努力了。他听见自己的内心在说,但人总是这样,除非亲身体会,他们不会知道人的心灵会遭受什么样的煎熬。

 

  玄关处的敲门声已经持续了很久。孟天头也没抬,直到罗密欧拧开虚掩的门,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替他拿起纸箱里的毛巾,孟天才闷声说了句谢谢。

 

  “其实你不用打包太多东西,我们宿舍里什么都有,而且打包得相当整齐;吴雨翔和普雅听到你要搬过来,前天就把你的床位和用品全都准备好了。”罗密欧语速极快地边收拾边跟他说,“你除了乐稿和光盘,应该也没多少需要带的,我猜。”

 

  罗密欧站在那里,悠闲地拍了拍孟天的孤零零站在一旁的行李箱,落下的一层厚实尘土让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他看着孟天侧对着自己一遍接一遍地扫视这间房子,摸了摸鼻梁出声安抚对方:“把那些有灵魂的东西带走,让它永远和你待在一起,就没有这么不舍了。——那副画看上去不好搬运,你打算怎么办?”

 

  孟天顺着他的声音抬头向上看去,墙面上还挂着那副仿制的莫奈作品。

 

 

 

  他在那瞬间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韩东秀的场景。亚洲男人的笑起来总使人觉得过分甜腻,却让孟天有奇异的踏实感。对方身边站着一大株枝条尚未丰盈的银杏树,干净苍白的脸上被斑驳不均的光影铺下一张格子网,只露出一对大小不一的黑眼睛。两人伸手短促相握的那几秒韩东秀对着他眨了一下眼,露出一个极其动人的笑,孟天脑中顷刻间窜过一道电流,当即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适合他。他一直很聪明,能把自己该办的事情和要过的生活打理得井然有序分毫不乱,但韩东秀的出现完全是一个突发事故,或者说,是他生命里最大的一个变数。

 

  所幸他说出这番话时韩东秀只是扬起眉有些惊讶地听着他胡扯,很有教养地没再说什么。孟天还想要多和他说几句,但旁边的同行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他。

 

  孟天只好匆匆向韩东秀道别,转身赶了几步,没忍住又转头看了韩国人一眼。韩东秀手机贴在耳侧正在接电话,瘦削的剪影在强烈的光线下晃得孟天眼睛难受。他穿了一身象牙白,安详的眉眼抹进五月团簇的红山茶,在交错的枝桠绿叶里依稀可见,让人想起十九世纪陈旧油画里一袭白裙的佳人。

 

 

 

 

 “这些都可以带走,那副画也一样。但是一旦我离开这里,我就一定得丢掉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罗密欧问他。

 

  孟天把行李箱扶正,弯下腰拍落表层积淀的尘埃,然后又直起身扫视了房间一圈,最终他的眼睛停在了某一处。罗密欧看到他湛蓝的双眼蒙上柔情的阴霾。

 

  “我的灵感。”他说。

 

 

 

 

 

 

FIN

 

 

 

 

 

 

 

 

 

 

 

 

*标题取自克劳德·莫奈同名画作

*《Shall We Dance?》是1956年电影《国王与我(The King And I)》的插曲。文中第5章场景灵感来自《铁娘子(The Iron Lady)》

 *第4章的Joe Gillis:电影以及同名音乐剧Sunset Boulevard的男主角,落魄编剧,受女主角委托改写《 Salomé 》

 *第4章的Norma Desmond:Sunset Boulevard女主角,过气默片演员,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Salomé中,在男主角为其创作剧本的过程中爱上男主角,最后因感情纠葛开枪杀死对方。下文“精湛的演员”也是想指Norma Des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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